這兩週分別閱讀了兩本跟孔廟主題相關的著作——黃進興《優入聖域:權力、信仰與正當性》(台北:允晨文化,1994)和朱鴻林《孔廟從祀與鄉約》(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這兩部都是論文集,分別收錄兩位作者長期所關注之議題的研究成果。黃進興教授以研究孔廟著稱,《優入聖域》是此方面的經典之作,可謂比較全面地探討了孔廟祭祀制度的形成以及發展等問題。朱鴻林教授則由另一個角度切入,主要討論元明兩代儒者從祀孔廟的問題。
孔廟,顧名思義,其所尊奉和祭祀的對象,就是至聖先師孔子。在中國歷史上,孔廟有其複雜的歷史發展,而它跟我們一般所熟知的民間廟宇如觀音廟、關帝廟、大伯公廟等的信仰崇拜又有很大的不同。簡言之,孔廟以及其一切祭祀活動,是屬於皇家的而非民間的,是政治的、學術的而非宗教的。黃進興教授說:「帝制時代,孔廟釋奠禮無疑是國家祭典最重要的項目之一;論其施行之歷史、遍佈之地域,其他祭典或宗教禮儀,皆無法望其項背。」
關於孔廟祭祀制度的形成和發展,黃氏在書中收錄的〈權力與信仰:孔廟祭祀制度的形成〉文中有詳細的討論,茲將重點簡述如下:
早期孔廟,是屬「家廟」或「祠堂」性質。據孔繼汾的《闕里文獻考》,孔子歿後,「弟子葬於魯城北泗上。即葬,後世子孫即所居之堂為廟,世世祀之。然塋不過百畝,封不過三版,祠宇不過三間」。這是現今孔廟前身。由於孔子生前有教無類,聲名遠播,故形成《史記》所載的:「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餘室,因命曰『孔里』。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註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早期孔廟的祭祀和禮儀活動,即是在孔子故宅。
到了漢代,史上最偽的王莽,於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追謚孔子為「褒成宣尼公」,開啟後世尊孔之舉,並使孔廟日益官廟化。漢光武帝在推翻王莽政權以前,於建武五年(29),駕臨孔子故鄉魯地,使大司空祀孔子,開創後世帝王遣官祀闕里的先例。推翻王氏政權後,漢光武帝對孔子之尊崇有增無減。迄至漢明帝,其首開祀孔子弟子之例,並令郡、縣、道行鄉飲酒於學校,皆祀周公、孔子。從前祀孔僅在闕里孔子故宅,而自明帝永平二年(59)此令一開,即使祭孔活動推擴到天下學校。
時至魏晉南北朝,當時天下大亂,烽火連天,孔廟的命運猶如孔氏後裔一樣多舛,時修時毀,而更多是處於頹敗的境地。然而,在南北朝政權分峙之時,各朝君主均有立孔廟和修繕廟宇之舉,全國各地孔廟並立,並孜孜於尋覓孔家後裔。黃教授指出,「南、北朝君主之相互競立孔廟、尋覓聖裔,充分顯示孔廟祭祀制度所發揮的『象徵力量』(symbolic power),定然裨益安邦定國之計。尤其北魏孝文帝、北周宣帝京城立廟優先於闕里,更突顯孔廟之政治作用。」
唐貞觀四年(630),天下趨於穩定,太宗下詔州縣皆立孔廟,作者認為此時「使得『廟學制』從闕里孔廟『依廟立學』之先例,躍入地方普遍『依學立廟』的榮景。從此,孔廟與學校(不論中央或地方)環環相扣」。自唐朝開始,孔廟發展趨於定型,其「是兼有正統文化宣導者,與國家教育執行者的雙重功能。」而地方孔廟的任務,是奉行國家政教措施,此即表示,「孔廟完全脫離家廟性質,正式溶入國家祭祀系統,成為官廟的一環」。元明清的孔廟發展,基本上延續唐制,廟學相依,僅是在儀式的細節和從祀的標準等因時代風氣的不同而屢有變遷。
在論文結論處,作者總結道:
從漢至唐,孔廟的形成過程之中,孔子形象由一介有教無類的夫子,逐漸蛻化成「帝王師」,最後匯歸為「萬世道統之宗」。相對地,孔廟祭祀即是官方針對此一蛻化形象不斷的調適與制度化。朝廷尊崇孔廟,人君與儒生首推其功,其相互為用,自不待多言。是故,從孔廟發展的軌跡審視之,統治階層實位居主導勢力;因此有別於民間信仰,孔廟自始至終、徹頭徹尾展現了官方的性格。
由以上簡略的孔廟歷史發展概述,可見其與一般民間信仰崇拜有極大不同。孔廟的政治色彩是極為濃厚的。既因其具有強烈的政治意圖,故其所牽涉的問題又是極其複雜的,如從祀的制度和標準即是。
孔廟除了主祀孔子以外,尚有四配:顏子(回)、曾子(參)、子思子(孔伋)、孟子(軻);十二哲:閔子(損)、冉子(雍)、端木子(賜)、仲子(由)、卜子(商)、有子(若)、冉子(耕)、宰子(予)、冉子(求)、言子(偃)、顓孫子(師)、朱子(熹);以及自東周至清代的一百五十五名先賢先儒。這是民國八年(1919)定制下來目前可見的孔廟格局。孔廟之有從祀者,以明代王世貞(1526-1590)的話來說,就是「佐其師(孔子),衍斯世之道統」。四配、十二哲以及這一百五十五名從祀儒者,都被視作儒家正統的繼承者。但是,衡諸孔廟在唐、宋、元、明、清的發展,從祀制度是屢有更迭的。
儒者從祀孔廟,這對古代讀書人而言是最高榮譽,其殊榮甚至遠過於俗世的爵名。「從祀孔廟,萬代瞻仰,甚盛舉」(薛侃語)、「孔廟從祀,非尋常事」(錢大昕語),這是明清學者對從祀孔廟的觀念。然而,儒者要獲此最高殊榮誠非易事。黃進興教授指出:「孔廟究屬國家祭祀要典,儒者本身對從祀人選並無法私相授受。孔廟所奉祀的人物,無論進退與否,均須受朝廷的認可與節制。依慣例,從祀諸儒必得由廷議產生。」儒者是否可以獲得入祀孔廟,主要根據的標準是「崇德報功」,但這不是三五七年可以決定的事,其要經過長時間繁複的程序,皇帝和群臣上下達成共識方可確定。再者,歷史表現出來的實況是,經過獲選從祀的儒者,並非從此一帆風順地受後世瞻仰,因時代空氣的不同,其有可能受到降格甚至罷祀的遭遇。之所以如此,乃因歷代儒者對所謂「道統」和「崇德報功」的原則和內容有不同的認知和判準,遂導致從祀標準因時因人而異。關於此些升降標準和實際例子,《優入聖域》和《孔廟從祀與鄉約》的作者均作了深入而精彩的討論。
在讀完這兩部著作後,有一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我內心當中。檳城有一所中學和兩所小學——孔聖廟中華中學,孔聖廟中華小學A校、B校——都以孔聖廟命名。這三所中小學的前身,就是創辦於1904年,即光緒30年的中國新式學校,孔聖廟中華學校。其中的「孔聖廟」三字,頗令人感到困惑。檳城宗教文化極盛,寺廟林立,然而,在地檳城人都知曉觀音廟、大伯公廟、拿督公廟等,卻不曾聞乎檳城有「孔聖廟」。這「孔聖廟」是否就是中國那「兼有正統文化宣導者,與國家教育執行者的雙重功能」的孔廟?還是只是百姓普遍崇拜孔子的廟宇?若是前者,其是出於清廷欲將孔廟往南洋拓展以達到遵崇聖教和忠君愛國的政治目的而建設?抑或南洋華僑基於對孔教的推崇而設立?這是我內心一開始的疑問。據我粗淺地查探,目前幾乎可以確定的是,檳城「孔聖廟」與中國傳統「廟學相依」的孔廟是大有關係的。
按孔聖廟中華中學「校史」的說法,孔聖廟中華學校是南洋華文教育發展史暨馬來西亞第一間以華語為教學媒介的新式學校。但學校原來命名是「中華官音學堂」,「孔聖廟中華學校」是到了1912年才正式定名。這段更名的歷史值得我們注意,因其與「孔廟」在檳城的建立息息相關。
據孔聖廟中華中學的部落格所載:
在1911年7月31日,部分海峽殖民地僑生與平章公館總協理正式發出傳單,訂議建立孔聖廟兼協學堂。8月2日,以張弼士、梁樂卿、顏五美等為首五十餘人,集議通過「興建孔聖廟,以崇聖道;兼立學堂,以宏教育」,並選出總協理員張弼士、邱昭忠、梁樂卿、顏五美、謝德順、林耀煌、王漢忠、謝連元、許如琢、鄭大平、楊章安、邱金經、陳山泉、戴喜雲、吳德志、柯孟淇、羅榮光、邱漢光和林成輝主持其事。1912年1月13日,會議決定中華學校正式增設兩等小學堂,定名為孔聖廟中華學校,共籌獲近六千元;通過樂樂公社之義演,以及眾人之熱心獻捐近二千元,孔聖廟也得先附設于中華學校內。
據此段歷史,則知中華學校與「孔聖廟」起初並無關係。興建孔廟是在「中華官音學堂」成立的七年之後。而其中「興建孔聖廟,以崇聖道;兼立學堂,以宏教育」尤值得注意。可以知道,當時華僑所欲興建的孔聖廟,是傳統「廟學相依」格局的孔廟,而興建孔廟的目的,是為了尊崇聖道。孔聖廟與中華學校的結合,是1912年才正式完成,如引文所說,孔廟當時是附設於中華學校之內。但這裡還有一個問題,即孔聖廟的興建,究竟有無清廷的政治介入?訂議建立孔聖廟兼協學堂,是出自當時部分海峽殖民地僑生與平章公館總協理的意見,抑或清朝政府的推動?因目前所見資料有限,尚待商榷。就我所看到的,當時興建孔廟,背後還有一股宗教力量和意識在推動著,關於這點,我們從檳城早期的《檳城新報》可以找到若干線索。
如「校史」所揭示的,在1911年7月31日,《檳城新報》上刊登了一則〈為建立孔廟兼辦學堂廣告〉。內容如下:
今試執中國之人而問之曰:「爾遵何教?」則莫不噭然應之曰:「孔子也。」及觀其朝夕所焚香頂禮,而崇拜之者,則大伯公也,觀音佛也,關壯繆也,及其各故鄉之土神也。而於孔子則淡然若忘。夫何怪寰球各國之人目我為半教化之國也。迺者海外學堂林立,而孔廟則獨付闕如。殊不足以昭尊崇聖教,瞻仰孔子之盛慧。所以同人等,用特廣佈傳單,定於本初 下午三點鐘,大集本埠華僑,在平章公館,會議簡章,募捐鉅款,建立孔廟,及整頓學堂。將來富墻壯麗,文教昌明,不但為中國之榮光,亦足顯華僑之特色也。此佈。
「爾遵何教」之「教」,可以視作教化、教育之教,亦可視作宗教之教,這裡尤以後者的意味更濃。我們從下文將討論到的另一篇文字可以發現。這則廣告簡要說明了興建孔廟的目的。自1786年檳城被萊特發現繼而開拓和發展後,從中國南方來的華人日益增加。大量離鄉背井的華人不僅開墾了檳城土地,促進此地的經濟發展,同時也為檳城帶來了他們家鄉崇拜的神祗信仰,使這座小島的宗教風氣日臻興盛。久而久之,這就形成廣告中所批評的崇拜現象:大伯公、觀音、關公、各鄉土神等的廟宇香火鼎盛,而中國向所重視的道統之源——孔聖,則落得「淡然若忘」的境地。再者,自1904年馬來西亞第一間中國新式學堂即中華官音學堂建立後,陸續又有其他新式學堂的設立,而唯獨中國傳統廟學相依的「孔廟則獨付闕如」。崇儒重道的有心之士有見於此,為防作為萬世道統之宗的孔子逐漸為人所淡忘,故決定興建孔廟兼辦學堂,以在海外恢復暨實現傳統中國「尊崇聖教,瞻仰孔子之盛慧」的遠大理想。
但除了「尊崇聖教,瞻仰孔子之盛慧」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興建孔廟的背後動因,其實更多是出於一種宗教式的信仰崇拜和危機意識。在緊接上引的廣告之後,是一篇署名為「鈍」所撰的〈勸捐聖廟說〉。其開宗明義就說道:
全地球之人,無不各有其宗教,歐西各國,或崇天主,或拜耶穌,其大同者無論已。餘則或奉回教,或奉佛教,甚至深山僻壤之土苗野番,亦無不有所崇 之祅神,而恪守其教旨。誠以凡屬人類,斷不能離厥宗教,而自立生存於世者也。
經過這番鋪陳,作者立即道出其所認為的孔子與宗教的關係:
我國孔子,以五倫五常立教,固統古今中外,所莫能越其範圍;合道釋耶回,所莫能與之等量。此非特我中國人之私言,即西人崇奉天主耶穌之神甫牧師,亦皆謂五倫五常之道,當推孔子為正宗。惟於死後靈魂,天堂地獄,報應賞罰之理,未嘗闡明,殊為缺點耳。
作者目孔子為儒教教主,其精神和成就超越世間一切宗教。這種孔教至尊的觀點,應與當時康有為和清末民初所流行的孔教風氣頗有關係。不過不論這些,據此我們可以知道,興建孔廟,跟當時華僑視孔子為一宗教教主的認知是有莫大關聯的。作者甚至直接指出——「今試問我國之人,有不公認孔子為宗教者乎?無有也!乃雖認孔子為宗教,而所行之事,殊與孔子之教相背馳。」
孔子由「至聖先師」一躍而為宗教之教主,基於此思想,則又延伸出,作為「合道釋耶回所莫能與之等量」的教主,安有無供教徒親近和崇拜的場所之理?上文廣告提到的「於孔子則淡然若忘」的現象,作者就以為,這是因為「尊而不親之故也」。所謂「尊而不親」,是指心雖知「尊」孔而受限於身無法「親」臨孔廟之謂,亦指無法親切感受孔子之思想觀念。百姓無法親臨孔廟,不止源於地方孔廟付諸闕如,更重要者是傳統孔廟制度對百姓的限制。作者指出:
按中國孔子 廟,直各省府州縣皆有,其祀典 惟地方官於春秋上丁之日,始行關門致祭,餘時則嚴 禁守。所有平民,皆在宮墻外望之故,恐人人皆得入廟瞻仰,未免近於褻瀆,故為此神聖不可侵犯之規劃。惟其尊敬太過,遂使我國人於孔子之觀念,反致有不親之弊。豈知各國於其宗教神聖之廟,均極規模宏 ,壯麗 皇,盡人皆可入內瞻禮。……故 感之下,不覺悠然而生其敬奉之心,敬之奉之,斯遵守其宗教矣。
如作者所說,傳統孔廟是杜絕平民百姓觀禮的,是基於「神聖不可侵犯」的緣故。而作者認為此即「尊敬太過」,無疑疏遠了百姓與孔教的距離。而反觀其他宗教,則無此限制,無論耶教或回教,「皆建造有禮拜堂,以崇拜其教主」,職是之故,「其他所奉之宗教,較之我國所奉之孔教,則尤為認真,尤為熱誠」。為了使海外華人能尊奉孔教,則孔廟之建立是必須的,而開放孔廟門戶使人人得以瞻仰教主尤為必要,使百姓可以尊之親之,這是興建孔廟的最終目的。
綜合以上所述,檳城於1911年興建孔廟的訂議,其與中國傳統孔廟的建立是有明顯差別的。雖名義上是「以崇聖道」,但我們可以發現其背後所隱藏的更多則是具有宗教式的意涵。首先,傳統孔廟中的孔子形象,以黃進興教授的觀點來說,是從「有教無類」,提升到「帝王師」,乃至「萬世道統之宗」。而因受到康有為和清末民初以來的孔教風氣影響,檳城華僑對孔子形象的認識,轉變為宗教教主,且是超越一切宗教的大教主。這就使到興建孔廟的目的,不僅是為政治的或為學術的,而是多了一層為宗教的,而尤以後者為重要目的。其次,檳城孔廟的興建,有別於中國傳統孔廟杜絕百姓觀禮的做法,它是要使原本僅限於特殊階層的祭孔活動,開放給平民階層參與,讓孔教如其他宗教般有一尊奉或祭祀之禮拜場所,以使老百姓身心得以尊之親之,以達到真正「尊崇聖教」的目的。
以上所說還有待深入的考證。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尚待解答,按中華學校校史的說法,孔聖廟在1912年是順利辦成的,就附設在中華學校內。然而,據我所知,孔「廟」現今已不存在,僅留下孔子的神主位在中華小學之中。究竟為何曾經存在「以崇聖道」的「廟」至今僅剩一神主位?其在檳城的歷史發展為何?這就有待以後慢慢查證了。
2019年8月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