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日 星期日

張履祥生平事跡(二)

《中庸》有段話說:「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說明孔子的學術所承。張履祥的《願學記》亦記有一語曰:「祖述孔孟,憲章程朱」,這句話大抵可以視作是他的為學要旨。事實上,在成為程朱的忠實信徒以前,履祥起初是王學的頭號粉絲。他自己曾回憶道:「余年二十三、四,釋氏之書已絕不入目,然於陽明、龍溪之書,則深信之,以為聖賢之域可指日而造。後讀《近思錄》及程朱諸書,漸覺王氏之言矜驕無實而舍之。」可見履祥是在接觸程朱的書籍後,才半路轉粉的。
張履祥先後跟從過幾位老師。先是七歲跟姚江孫台衡學習;十一歲受業於桐鄉陸時雍,學詩文和《易經》;十五歲從桐鄉諸董威,攻經史,制舉業;二十一歲從傅光曰,傅氏深於《易經》。履祥的《易》學造詣,以及其他經史方面的根基,應是受這幾位先生的啟發和養成。而在這幾年間,張氏也結交到了錢寅、錢本一、顏士鳳等益友,彼此常進行學術交流,德業上相互勉勵。
若要說對張履祥的學術生命起著最大影響的老師,當屬劉宗周(1578-1645)。劉氏是晚明極有名氣的大儒,在履祥二十二歲時,已有嚮往蕺山問業之志,然因當時貧困,遂無法達成。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直到十二年後,終於完成心願。甲申歲(1644),即滿清入主中原的這一標誌年份,三十四歲的履祥和友人錢寅於二月同行來到山陰蕺山,拜見劉宗周。當時,履祥把自己平日的讀書札記《願學記》,請教於劉氏,劉氏針對其中重要的條目進行批示,履祥其中一短篇著作《甲申春冬問目》,即是師徒倆人這期間的問學結晶。另一部《言行見聞錄》,也是撰始於該年的夏天,裡面也記載了一些劉氏的語錄。不幸好景不長,這段傳道受業解惑的會面時間,僅有短短三個月。五月,履祥聽聞李自成在三月十九日攻進北京城的消息,於是只好拜別劉氏,步歸楊園老家。之後倆人則繼續以書信方式探討學問,其中涉及了出處及古本《大學》等的問題。隔年五、六月,清軍南下,攻克南京和杭州,劉宗周得知此消息,絕食二十三天而亡。劉氏的離去,履祥極為痛惜,但對老師以身殉道的抗清烈節,又極感欽佩。對履祥來說,雖然他與老師的師徒緣分僅短短一年多,但此影響卻是至深且遠的。幾年後,在追憶老師的〈告先師文〉中,他說道:「履祥遊先生之門,為日雖淺,而辱先生之造,為德甚深,嘗以無文猶興之意相勉。自惟拜違先生八年有餘矣,碌碌亂流之中,困頓頹放,實無異於凡民,尊聞行知之訓,未能仰副萬一,其虛負先生,罪已莫贖,幽冥中,宜必棄而絕之。然猶尚賴此心之良,時發見於日用動靜,不敢自即邪慝,以遺玷於門屏之末。是則所為兢競自矢自厲,死而後已者也。」故論及履祥的學術涵養,除了「祖述孔孟,憲章程朱」之外,復有山陰之學在其中矣。
自滿清入關後,張履祥絕意仕途,以明遺民自居,平日以館課和農耕為生。履祥極為重視農業,嘗輯《農書》,並常教人於讀書外,需從事耕作,務求自力更生。他對那些以耕為恥的讀書人頗不以為然,他認為:「人須有恆業,無恆業之人,始於喪其本心,終於喪其身」。又說:「治生以稼穡為先,舍稼穡無可為治生者。能稼穡,則可無求於人,無求於人,則能立廉恥。知稼穡之艱難,則不妄求於人,不妄求於人,則能興禮讓。廉恥立,禮讓興,而人心可正,世道可隆矣。」總之,履祥認為耕讀二事,攸關世道人心,缺一不可。這裡體現了履祥務實的一面,這種觀念可以說是來自於他童年的成長經歷,受到母親重視恆產的影響,加上當時讀書人只務科舉而欠缺治生的能力,故如此提倡。履祥不是空說理論的,他自己就是如此實踐。平常在別人家上完課後,就馬上回家整裝落田,種蔬蒔藥,畜雞、鵝、羊、豕,儼然一名專業農戶。一言以蔽之——「耕田讀書,承先啟後」——可謂概括了履祥的一生。
四十歲那年,有件事值得一書。這一年,履祥納妾朱氏。履祥的原配姓諸,曾誕下兩名兒子,但都未成年就夭折。延續香火為古代中國人之大事,早前諸夫人有感於自己可能再難有孕,遂勸履祥納妾。面對夫人如此開明的要求,先生拒絕了,理由是還不到四十歲不許納妾。為何不到四十歲不可納妾?這是有其背後原因的。原來,明代法律有明文規定:「民年四十以上無子者,方聽娶妾,違者笞四十」。事實上,法律雖然如此規定,但明代還是有許多人無視此條文,不到四十歲就妻妾成群,有的即便有子嗣了還繼續再娶,法律形同虛設。然而,履祥還是堅持等到四十歲才納妾,從這一點來看,突顯了張履祥奉公守法的一面,但其守的是明法,而非清法。
關於納妾或續娶這件事,似乎還有另一面可說。對張履祥而言,若不是為了傳宗接代,那麼納妾或續娶是可免則免的。履祥有位友人吳仲木,看起來是有不知應否續娶的苦惱,故在探討學術的往來信件中,也夾帶這私人問題跟履祥咨詢一下,而且不止一次。這名友人已有兒子,履祥對這個問題也頗感為難,但還是如實回答了:「竊恐娶之萬一非甚賢德,其累未可以一二舉也。即以兄多病而論,亦不宜娶矣。」又引了醫家諺語:「寧治百男子,毋治一女人。」言外之意,是深怕他多病的友人娶到的是會氣死自己的妻子,故希望他再三斟酌,所娶若非賢妻良母,則不如打消此念。這名友人咨詢了幾次,但最後還是續娶了,履祥亦在信中表示祝福之意。總之,依履祥的經濟務實頭腦,若不是早先兩名兒子都夭折,想必是不會再納妾的,畢竟,夫妻之道實在複雜,且充滿太多未知數。生活已難過了,何苦再雪上加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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