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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轉載自博客來 |
過去在元智大學上論文寫作課時,鍾怡雯老師給我們推薦了這本《知識分子論》。其實老師沒給我們深入介紹,只是當聽到「知識分子」這四個字時,內心當下好像突然撼動了一下。在讀史及思想史的經驗中,「知識分子」一直不斷浮現在我的腦海,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即對「知識分子」一身份/內涵充滿好奇及興趣。同時,心中一直有道疑問:何謂知識分子?故這次的讀書會,我即選擇了薩依德(1935-2003)《知識分子論》這本書,一來是滿足自己的好奇;二來,是想從中找尋到什麼。
首先介紹一下這本書,這是薩依德於1993年應英國廣播公司之邀所發表的系列演講,當中深入淺出地表達了薩依德對於「知識分子」的詮釋及實踐心得。讀完這本書,我認為可以用兩個字概括書中的主旨——批判。在序中提及,「知識分子的公共角色是局外人、『業餘者』、攪擾現狀的人。」這段話也是薩依德在這系列演講的主題。所謂「攪擾現狀的人」,我對此話的解讀是「敢於批判現實的人」。「批判」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它不是純粹發自對現實不滿的控訴,也並非隨心所欲地針砭時政,也不等同為反對而反對,然而,它卻是對上述三者的綜合。綜合的核心觀念,或換句話說必須有個前提,就是不受任何人的影響,遵從良知的法則而對現實中所發生的不平和不滿直接提出控訴、針砭、反對。薩依德也提到說:「知識分子的重任之一就是努力破除限制人類思想和溝通的刻板印象和化約式的類別。」這句話的深層意蘊,就是要人能夠不人云亦云,不受政治或媒體的煽動和渲染,能夠孑然獨立於是非問題之中作出判斷,甚至,他像是人群中的將帥,帶領眾人走出水深火熱,與黑暗力量頑抗到底。
薩依德引錄了意大利馬克思主義者葛蘭西在《獄中札記》的一句話:「所有人都是知識分子,但並不是所有的人在社會中都具有知識分子的作用。」這句話無論放在古今中外皆然,尤其今日,許多受過大學訓練的人才,雖然擁有高學歷,然而,對社會的進步似乎沒有起到推動作用,反而更擅於製造問題。我認為,在這高度商業化及科技化的時代,許多經過大學訓練出來的所謂專才,其實都只是學到了一技之長,一個只有賺錢技能的專長。然而,如果我們要從汗牛充棟的人才中尋找到可以將知識學以致用,靈活變化,為社會文明及繁榮起到作用的人,似乎是九牛一毛。
薩依德認為:知識分子是具有能力「向」(to)公眾以及「為」(for)公眾來代表、具現、表明訊息、觀點、態度、哲學或意見的個人。而要扮演好這個角色,首先要有敢於指證及對抗的條件,他是必須能夠「對抗正統與教條,不能輕易被政府或集團收編」。薩依德在此提出這個說法時具有深刻性的,因為當今時代,很多時候都是為工作的集團服務,故是處於一種「身不由己」的境地,若遇及集團的政策有問題,我們能夠不顧飯碗地站起來對抗,抑或只是默默埋頭閉一隻眼?當今社會最不缺魏忠賢這樣的角色,唯獨難以找到像魏徵這樣的人物。「知識分子的代表是在行動本身,依賴的是一種意識,一種懷疑、投注、不斷獻身於理性探究和道德判斷的意識」,在薩依德看來,知識分子和理性是分不開的,無時無刻以良知作為處世判斷的依據。而知識分子的行為,本身就是藝術的行為,一個懂得善用語言同時也「知道何時以語言介入」的藝術家。我認為這裡的「善用語言」並非指花言巧語,抑或擅於修辭潤飾的演講,而是知道如何說真話:是為社會中所發現的不平,為廣大的訴求對象,對這個時代的獨裁者說真話,用薩依德自己的話,就是「對權勢說真話」。
在這本書中,薩依德提出了一個我認為頗有趣且值得玩味的觀念:「我把知識分子刻畫成流亡者和邊緣人。」以薩依德為例,生長於耶路撒冷,自小接受英式教育,之後赴美攻讀博士,最後又投入巴勒斯坦的政治運動,其本身就是一個流亡者。流亡者或邊緣人,其實就是欲把自己置身局外,如此才能站在更客觀的角度去看待事情,同時,也能確保自己不帶入對政治或成長背景的情感,而能直接逼入現實中的不平進行批判。薩依德認為,流亡者具有雙重視角(double perspective),不以孤立的方式看事情:「新國度的一情一景必然引他聯想到舊國度的一情一景……從這種並置中,得到更好、甚至更普遍的有關如何思考的看法,譬如藉著比較兩個不同的情境,去思考有關人權的議題。」以我自己為例,在自己成長的國度(馬來西亞),從不曾深刻思考和發現這個國家的優與劣,反而來到了台灣後,感受了這裡的人情和溫度後再回顧這座孕育我的島嶼,我才真正認識了馬來西亞,發掘到它的美好及不足。薩依德繼續引錄維科的話來進一步說明:「了解社會現實的適當方式,就是把它當成由源點產生的一個過程,而這個源點總是可以置於極卑微的環境」,換句話說,要深切了解一個社會或國家,首先必須從它的歷史切入,而不是只透過當下所發生的一切來判斷其好壞。當我們全然掌握一個文明的建構及發展後,才能做出最適當的判斷,也才能以更為客觀的視野去對待,而不會被以像西方為自我中心的視角所混淆。
《知識分子論》一書給予了我許多啟示。在此之前,我所認識的「流亡」或「邊緣」等詞彙是存有消極義,從不曾思考過它所具有的積極面。另外,我對於「知識分子」的功能及使命總算有了全新的認知,而不再只停留在過去中國概念中的知識分子。作為一名知識分子,除了強調「知識」的致用以外,同時也必須具備「智識」,能夠站在更為客觀的局外/流亡/邊緣地帶去處世,而不是隨波逐流。「如果你的眼睛是望著主子,就不能像知識分子般去思考,而只是門徒或追隨者」,是故,一名真正的知識分子,不應把自己定義在憑著專業知識為機構服務的服從者,而應該是具有獨立思考的藝術家,敢於批判,有為社會和敢於挑戰正統的大無畏胸懷,且是具有真性情的「智識」分子。
2017年6月撰
2019年6月修改



